裂弦之聲

【 坪林金瓜寮溪一遊小感】

  「大自然是一件從未被描寫過的事物。」我們無法用文字、影像或任何藝術形式去再現自然之景，自然是壯闊的，如青空般漫無邊際，一旦訴諸型態，它便永遠被桎梏住了，影像的界線、畫框的箍架、語言的轉化，自然的美景無法再現，正如所有生命個體獨一無二的呈現。

  坪林的金瓜寮溪，很美，美得令人癡迷，令人沉醉，木製欄杆上游動的手滑過粗糙的繩索，傾身下探，心底會浮現一股渴望墜落的衝動。撥開芬多精織成的面紗，林蔭大道以蕨類為主旋律，奏出靈動曼妙的樂章，我用相機錄音，卻錄不到層層洶湧的重巒疊翠，那些躲在首席背後，悠悠唱和的倩影。大自然像一塊綿延無盡的畫布，揮舞著超越時空的璀璨外衣，無一處不是風景，也無一處能自成全景，自然無法被細緻地描繪，我們只有走進綠幕中，用全身的細孔去慢慢感覺。

  攀藤植物像DNA雙股螺旋盤桓在樹幹上，足下的板根如萬條水蛇般錯綜複雜，蕨類自傲的幼葉高調地捲旋在羽狀複葉邊，清水中成群的魚兒瘋狂搶食麵包屑，準備化作春泥的落紅，月牙灣旁垂釣的中年人，含苞未放的山茶花，小徑上有說有笑的旅遊團。美，可以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的驚喜，亦可以是萬杆朝天的壯闊，天地有大美，也有小美，有突出的美，也有整齊的美，然而這些如此不同甚至矛盾的美，在一片綠意之中，卻不爭不鬧，靜得像一泓幽寂的潭水，蔣勳說:「美是和諧，不是一致。」真正的美，能包容一切不同的生存形式，不需要種族屠殺、分門別類，多元而不對立，和解但不妥協，每株幼苗，只要找到一厘米長寬的立足點，便能昂首而立，用自己的生命唱自己的歌，歌聲會在陣陣涼意間乘風蔓延。

  柳宗元的「心凝神釋，與萬化冥合」之境非人人可得，但自然的美是人人可感受得到的，曾幾何時，我們在水泥砌成的厚繭中忘了露水的溫度、山嵐的觸感，忘了如何一頭栽在草坪上不顧髒不顧亂；大自然永遠在那兒，寬容地、溫柔地對我們展露關懷的笑顏，敞開的雙手環抱著世界，即使多麼「文明」也能一如既往地創造和諧，忙裡偷閒，到山水間踅一趟，縱使心中愁腸如何百轉千迴，在樹影後仰望藍天，陰霾也能透出繁星點點，種下小小希望於軟軟的心田。